榆林得名的时间不算很长久,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儿子燕王朱棣打败了其侄儿朱允火文,登上了大宝以后的事,也就是明永乐元年,即公元1403年。
因是旧战场,榆林得名之初,便有了榆塞、榆关的称谓。当然,由于地处塞上,榆林偶尔也被称为“驼城”。至于有人又把榆林称榆阳,那只是因榆林城地处榆溪河之北的缘故。
古史、古诗里写到的“榆林郡”、“榆溪塞”、“榆林”,都不是现在的榆林市,大约在榆林的更北边,即今内蒙古的准格尔旗一带地方。榆林定名后,旧“榆林”就已经消失,只是在书籍中尚有存在。沧海桑田,饱经患难的广袤的中华大地上,就连一个地名,也是昔时指彼处,现时在此处,可见世事正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
如果查阅五千年的中华战争史,民族之间的战争定当在首位,改朝换代的战争也没有民族战争那样频繁。而作为胡边汉塞的榆林,就成了战场,就成了战争的中心地带。早在唐朝,有个叫陈陶的诗人写了一首名曰《陇西行》的诗,就记述了那种可怕的战争。诗曰:“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无定河无疑在榆林境内,那战争的场所当然也就是现在的榆林一带地方了。陈陶所咏不知是唐朝时的事,还是咏史。其实早在唐以前的“六朝”,再以前的汉代,甚至远到周朝,已成大民族的汉族和尚未成汉民族的周人,就对北方的少数民族展开了战争,北方少数民族也步步南侵,力图扩大其地盘。周朝时有周人和拉犹部落之间的长时间的战争,汉与匈奴的战争更是永无停顿。到了横山人匈奴族的赫连勃勃发迹以后,居然自称匈奴族就是正统的夏朝后裔,也就是轩辕黄帝的嫡系子孙,他更将国号也称作“大夏”。可见在中华大地上,所谓“胡汉”,孰胡孰汉,怕是历史老人也难以分剖的。
榆林寨设立后,榆林就驻有重兵。有明一代,边塞总是不怎么安宁,守边士卒也就得长期留在塞外,固守榆林卫。明嘉靖年间,有一个叫刘燕的人在一首《题榆林》的诗里写道:“千里如飞斥堠明,榆阳自古擅强兵。城悬紫塞云常惨,地拥黄沙草不生。日落边笳悲牧马,天空汉月照连营。谁怜套里中州土,独向丹墀一请缨。”说的就是驻强兵以防胡族人侵的事。嘉靖十八年,更有一个明兵部尚书翟銮,还到榆林巡视,看过《榆林周总兵演武》,作诗以记其事。诗里写道:“鼓角声催万骑雄,旌旗光照百营红。彩标破处弓如月,云阵开时马似龙。重著锦袍春尚浅,高张翠幕日方中。圣恩真见深如海,宁看燕然勒大石。”确凿地记录了驻兵的众多,演武的阵容庞大,朝廷期望这支部队能“燕然勒石”。后来,大概是边塞间的战事不怎么吃紧了吧,万历年间,画家董其昌也到过榆林,写了一首诗叫《榆关》:“榆关霜薄授衣初,漠漠平沙度简舆。赴阙几逢鸿渐侣,望乡犹阻雁来书。曲生风味酩醪近,羽客参差枕梦虚。漫咏陶诗当黄菊,倦游终解爱吾庐。”词意之间很有点随意旅游的味道,虽然也可能是公差,大概倒绝不是为专门阅兵而来。
高度防范,北地的胡族并未给明朝统治者制造更大的麻烦,但萧墙祸起,崇桢年间,与榆林很近的米脂人李自成,定边人张献忠,却揭竿起义了。闯王、八大王都是边民,家乡都在现今榆林市的版图内,但他们未被征集防边,倒作了绿林大盗,转战整个中土,直到推翻了朱明王朝。天道巡回,朱元璋的儿子朱棣颇有见地地设立了榆林寨,但朱元璋的后代子孙们咸为不肖,他们防得了异族,防不了同族,榆林卫还可能固若金汤,可大明王朝已经被榆林卫近侧的边民给摧毁了,这也常使念书人不由一声长叹!
吴三桂引狼人室,使得少数民族建立的清朝取代了汉族建立的明朝。但这一个少数民族,是曾建过大全国,后来隐居东北的满族(女真族),还不是被朱元璋们杀败了的蒙古族。所以在清初,同为少数民族的满族便向蒙古族摇起了橄榄枝,说什么“满蒙一家”,化却了从前蒙古族联结汉族消灭了大金国的前嫌,居然是共同来吃汉族这一盘菜了。康熙大帝爱新觉罗·玄烨,就兴头冲冲地来到了榆林,视察旧战场,安抚新疆土。康熙也在榆林写有《出塞》诗:“森森万骑历驼城,沙塞风清碛路平。冰泮长河堪饮马,月来大野照移营。邮签记地旬余驿,羽辔行边六日程。天下一家无内外,烽销堠罢不论兵。”好个“天下一家无内外”,一种踌躇满志的神情,跃然纸上。黄河是他的黄河,风沙是他的风沙,整个中华大地,都归他一人统治,自然是冰伴之长河也堪饮马,沙塞之朔风也觉轻柔,人到此时,心中眼中耳中口中,就唯有愉悦与快意了。玄烨在榆林巡视时写了很多首诗,他还到过定边县的安边堡,冬季坐船渡过黄河,更远望内蒙古河套一带地方,抒发他的壮志,驰骋他的胸怀。他在《西望河套》一诗中写道:“往代存虚议,今为我外藩。河环沙碛暖,境阔草滩繁。错落延绥接,迷离朔漠吞。时巡曾不到,特示抚柔思。”俨然以天下一人自居,好算是出尽了风头。然康熙尽管已扬言“不论兵”,尽管对河套一带的蒙古族表示了特别的“抚柔恩”,他仍然还在筹边,仍然还让榆林一带驻守守边将士。他在一首《晓寒念将士》的诗里写道:“长河冻结朔风攒,带甲横戈未即安。每见霜花侵晓日,最怜将士不堪寒。”康熙是个有所作为的皇帝,他在位的时间很长,差不多是中国历史上龙椅坐得最久的皇帝。虽然晓寒时怀念守边将士有点虚伪,有点笼络人心的味道,可诗言志,自然也抒发了他关怀他的臣民的仁者之心。
大概守边士卒也需要有精神寄托,也需要休闲娱乐,大概守边将领也需要自壮声威,也需要导引巡视大员流览参观,于是在榆林成为驻重兵的边塞后,渐渐也就有了镇北台,有了红石峡。镇北台是明朝万历年间建筑的一座军事了望台,建在城北的古长城上,底宽80米,台高尚不足30米,可以说既不雄伟,也不高大。兼之地处沙漠之中,台前台后,很少树木,很少生趣,秋来唯见沙蒿摇曳而已。但它总是在高阜处,总可让守边将士登临骋目,以观察敌情,以思念故乡,所以一时就成了一个游览景点。红石块在镇北台西侧脚下,两边是石质悬崖,中间榆溪河清悠悠地流过,倒是个很好的去处。因地造势,人们在两边的石壁上凿了几十处洞窟,作为庙宇,但神像却也不多。它又名雄石峡,雄山寺,到榆林,几乎是非去看一下不可的景点。
有了这样两处特殊的景点,榆林卫的守边士卒有了个去处,来榆林巡视的大员和后来的商贾也有了个看处,明清以降,文人骚客题写镇北台与红石峡的诗便很多。明崇祯时延绥巡抚《镇北台》诗云:“重镇秋声霁色开,巡行不是为登台。千山远向云霄列,一水还从沙漠来。戌阁崔嵬天阙近,塞垣缭绕地维回。凭高极目狼烟靖,恍是逍遥阅苑偎。”他是官吏,有守土之责,自然时时关心的是“狼烟靖”,只要无战事,就是身处朔漠,也会释然地感到“天阙近”,就是并无花草树木,也似隈傍名花佳卉,恍然于游玩苑林了。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言。处无可奈何之位的人常有无可奈何之言。清初康熙皇帝巡视榆林后,榆林已大概再也不是军事“重镇”,清人的诗也就有了一些烟火味。有个叫杨盛的人写了一首《镇北台春望》的诗,就很有闲适之感。诗云:“关门直向大荒开,日日牛羊作市来。万里春风残雪后,游人指点赫连台。”这里明显可看到榆林已成了边贸之地。虽然蒙古族的人仍然差不多每天都来榆林,但来了只是出卖牛羊,并不再是拓边用武了。少数民族满族已入主中原,少数民族蒙古族的地位要比汉族高,一时间当然也会息兵罢战,互惠贸易起来。咏红石峡的诗比咏镇北台的诗还要火。这是因为红石峡是稍经雕凿的自然风景,不像镇北台一样纯为人力设造。加之,红石峡的石壁又大可题写,因此就常常激发了一些迁客骚人的兴趣,大笔一挥便有诗留存下来。明万历间,陕西巡抚胡志勇《夏日游红石峡》诗里写道:“边外笳声隔岸还,两山高并夹晴澜。鱼龙拥壁雕房古,鹰隼迎风豹帜闲。折俎壮猷回杀气,倚天长剑截危关。好将能事酬西顾,期列嫖姚伯仲间。”俨然仍以守土之任自居,并吹嘘自己有望成就与霍嫖姚一样的功勋,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就在同一时代,身为延榆绥总兵的傅津也写了一首《游红石峡》的诗:“绿水穿红峡,青山卧白云。潭深鱼自乐,沙阔鸟成群。馨人滩声静,香余梵语闻。临流拼剧饮,回首夕阳曛。”他倒是会享受,他倒是只来这儿看水看山,看有人烧香礼佛。而自己则可任意喝酒,并不管天色的早晚。这首诗已开了榆林旅游的先河,很值得记下。康熙帝巡视榆林炫耀关塞安堵,其实他的巨子也早和他一个鼻孔出气。康熙朝,有个叫贾从哲的榆林副总兵就有一首《题红石峡》的诗:“香阁依岩构,关山望不遮。贤王多款塞,战士尽还家。石块云为蟑,沙堤似雪花。即今堪置酒,何必听悲笳。”诗里透露出榆林已经再不是军事重镇了,守边战士也已经“尽还家”了,此处正好酒聚会。大概就是康熙朝以后吧,榆林已不再是边关要塞,榆林的名气从此也大为下降。
在红石峡,最引人注目的倒不是志书中的题诗与庙宇,而是石壁上的题字石刻。许是题字后再石刻较省事吧。许多落拓文士都愿把自己的墨迹题写于石崖上,请石匠刻石勒名。石刻中,最以“雄镇三秦”、“中外一统”口气大,仿佛那红石峡就是陕西的龙头,仿佛榆林也可称为陕西的大城市。而本地人题写的忆念蕲王韩世忠的“功迈汾阳”,却又令游人有些伤感。穷山恶水之地,朝廷并不加以周济,还年年要催租征税。而就是这一方的土著民众,却对国家有着深深的依恋,甚至不惜生命愿意保国卫民。中国的老百姓实在是太好了!
大概就是因为长时期是边关要塞,长时期驻有重兵,榆林也就有机会接纳了不少被朝廷贬逐的官吏,迹近流放的文化人,加上从全国各地尤其是从南方一代抽来的守边士卒,这就活跃了榆林的人际交往,增强了文化氛围。榆林城里现在还流传一种乐曲叫“榆林小调”或“榆林小曲”,是陕北其它县份所没有的一种独特的榆林地方乐曲,演奏者多用管弦乐,打击乐器几乎不用,演唱时,琵琶、阮、胡琴、笛子,一时都被搬了出来,唱的人却无论男妇老少,都唱一种软绵绵的曲调,颇有南国风味。这种乐曲的奇特之处就是南国的曲调伴奏北地的语言,唱者确凿地说他们的祖先是江浙一带人,贬官后流放到了榆林,后人现在就成了榆林城的土著居民。因祖先不忘江南文化,后辈也一传再传三传,使这种乐曲保留了下来。但现在是北方语言唱南方曲调,不伦不类,似驴似马,就有点叫听众很难捉摸与欣赏。这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在整个陕北只榆林城有,这也可见军事重镇的影响是多么深远。
大概从清初起,榆林就开始由边关军事重镇转化为地方一级行政机构的所在地。这是一个非常艰苦的转折,费力耗财的转折。尽管在明朝,差不多是整整用了二百多年的时间,由守边士卒开始建设榆林,开发榆林,榆林城也开始初具规模,如城里的新明楼、戴兴寺,城外的镇北台、凌霄塔,就都是在正德年间与万历年间所建。但街衢设施,市井贸易,却也有个过程。康熙的儿子雍正于1730年一下子就提拔榆林为榆林府,次年才设榆林县,就是这个艰苦过程的见证。但艰苦过去了,榆林城地方一级行政机构所在地的地位也就巩固了。民国年间,榆林还设过陕北道,那是连陕北的另一重要城市延安也要相形见绌的。榆林已可以说露出了它的峥嵘头角。开始是重要城市就要加强文化教育,还在清朝未灭亡,光绪帝仍当傀儡的1903年,榆林就有了中等教育,建立了榆林中学。1925年,榆林中学更是较早地建立了中国共产党的党组织,对陕北的革命起到了培育人才的关键性的作用。
是重要城市就出人才。民国朝,榆林人张季鸾风流儒雅地开创我国现代的新闻事业,办报纸,倡言论,鼓吹革命,一时间与于右任、李仪祉被喻为“陕西三杰”。他的不朽的业绩在我国现代新闻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他是榆林人民至今仍引以为荣的文化人。也就在张季驾不遗余力鼓吹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同时,榆林中学又培育了两个未来陕北的无产阶级革命的领袖,一个是安定人谢子长,一个是保安人刘志丹,他们都在榆林中学读书,都是读书期间加人了中国共产党。尽管刘志丹后来还上过黄浦军校,谢子长后来在山西学兵团学习,但他们的成长过程,却是榆林市给予的。抗日战争和差不多整个解放战争中榆林都是白区,是陕北最顽固的敌占区。可榆林中学应视为陕北无产阶级革命的摇篮,这一点也绝不可否认。
当然,陕北的资产阶级营垒里也有重要的人物,这要首推驻守榆林的陕北军阀井岳秀。就是这个井岳秀,曾接纳过战败了的抗日民族英雄,“西安事变”的发起人之一的杨虎城将军。就是这个井岳秀,使榆林城周围的县份差不多都成了陕甘宁边区根据地的一部分后,仍为蒋介石坚守孤城,致使中国无产阶级的军队几次攻打榆林城都未克。足见在陕北,清朝开始地理位置已高于延安的榆林,既是革命者投身革命的摇篮,又是反革命势力的顽固的堡垒。
榆林城是陕北最后解放的一个县城,时间已到了1949年6月,也就是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夕。榆林的国民党军阀已可称为蒋介石卖尽了力气,后来气数使然,那已成了几个人的人力绝不可为。
从明朝,到清朝,到中华民国,历经五百余年的开发建设,榆林已可称为塞上古城。因此榆林刚刚和平解放,它就又成了专员公署的所在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陕北共设有4个专员公署,即延安、绥德、黄龙、榆林,1956年,黄龙、绥德两个专员公署撤消,所辖诸县分别划人延安地区和榆林地区。从此,将近8万平方公里的陕北大地,就有了两个专员公署,榆林和延安。延安所辖县份比榆林多,但榆林土地面积比延安大,人口也一直比延安多。
榆林地区还在延安地区的北边,延安的自然条件已使人望而生畏,榆林的自然条件就可想而知更为差劲了。加上国民党军阀的长期的盘剥,榆林的经济就更觉捉襟见肘。解放初期,作为革命圣地的延安,外来者羽翼丰满了,纷纷走上全国各地的领导岗位,去接收政权。本地的跟上共产党打江山的劳动人民,也有不少摇身一变,成了党的干部,分赴全国各地。这样,延安就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特别是文化十分落后,人才奇缺。榆林人抓住了这个机遇,一大批又一大批地移居延安,为农经商,就在延安市区站稳了脚跟。现在延安市区的居民,仍有将近三分之一是来自榆林地区的移民。在延安,延安本土语言已很少有人会说,而绥(德)米(脂)方言差不多就成了延安市的方言。
全国解放初期的榆林市的穷困状况可用一则笑谈作为例证。在整个陕北,长时间流传一句俗语,叫“榆林城请客”,这俗语的含意是榆林人请人吃饭只停留在嘴上,绝不见诸行动,是光嘴溜。有人还嘲弄地作了这样一个解释,榆林人嘴上说请你吃一顿饺子,又会说:“没有肉,有肉咱称上些韭菜,借上些面请你吃顿饺子”。这就是说,什么都没有,就想请你吃饭,这一俗语很长时间使榆林城人感到尴尬。缘何如此呢?这倒不是因为榆林人虚伪,不诚实,而是榆林实在是太穷。自身温饱尚不能解决,吃了上顿没下顿,又怎么能请得起客呢?但应该说榆林人仍然是热情好客的,他想请你吃饭,他对你说了,这也就是友好,就是心已经到了,见不见诸行动,又何必耿耿于怀地加以计较!
榆林地区素来贫穷,穷根就扎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上。就拿榆林市来说,土地面积相当大,有7053平方公里,是陕西省的第二个土地面积大县(市)。可七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又是“七沙、二山、一分田”,有土皆山,无土是沙,或者根本不能种植,或者粮食产量很低。解放前的陕北民歌中就有这样的歌词:“榆林城来四面沙,缺吃少穿没钱花。”足见榆林的穷首先是农业生产落后,“民以食为天”,打不下粮食,在以农业为压倒一切的年代,就只有可怜又可怜了。因榆林在延安地区以北,地图上在延安的上方,陕北延安地区的群众就把榆林人称为“上头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上头人”成了穷人的代名词。延安地区的那一户农民娶了个“上头人”婆姨,这户农家一年四季便会亲戚不断。不是亲戚间的正常走动,正常交往,而是逃难来了,“脱嘴”(陕北方言,吃白食者)来了,直要吃得这户人家不由暗暗叫起苦来。
但就在那些特别贫困的年代里,榆林城的黑市(当时粮食不准上市买卖,卖粮即黑市)粮价也并不比延安城昂贵。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作者曾有过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在延安,粮食(小米居多)是被装在大毛口袋里,麻包里,一口袋有一百多斤,一麻包有二百来斤,拉到市场卖,问问价钱,每斤三毛五分左右;在榆林,粮食是被装在毛市布口袋里,每袋多则几十斤,少则十几斤,提到或挑到市场来卖,问问价钱,也是三毛五分左右,而看看质量,显然又比延安市的黑市粮食好。这说明,就在最困难的年月里,延安的粮食仍比榆林多得多,延安有粮,榆林乏粮。可显然地,同是黑市经营,延安人又缺乏经济头脑,一回生意便希望赚上很多,恨不得立即致富。可榆林人懂得薄利多销,懂得生意是细水长流,总得慢慢做,慢慢挣钱。这种黑市粮食,如碰巧摆到了一起,延安人非败北不可。这便说明了榆林人的巧慧。
还有一件悬殊更大的事是买菜。延安城和榆林城都有菜市,延安城的菜市规模比榆林城的大,品种数量也比榆林城的多,但在延安城买菜,非得有一毛钱以上才可买到,因为卖菜者一般只论斤,不论两,所谓“一把韭菜不零卖”,你要买菜就得买一斤以上,否则你便买不来。而在榆林,有二分钱甚至一分钱都可买到一小把韭茶或香菜,对零售,卖菜者是并不惮烦的。这又说明了榆林生意人的头脑比延安生意人的灵活。改革开放以来,延安城也早已改正了过去的陋习,蔬菜也早已开始论两,开始零卖了。
尽管会做生意,会精打细算过光景,但地处沙窝子里,居民就是小心翼翼地吃饭每年每人也要吞下几两沙粒,所以榆林人的日子仍是很不好过。全国解放以后,防沙治沙成了榆林发展农业生产的中心工作,榆林市的历届领导都把治沙的口号喊得山响。治沙,这是人跟自然作斗争,用人力使沙漠变成草原或良田,而沙漠又是漶漫无穷的,这就注定了这项工作的难度,注定了工作的长期性。可勤劳的榆林人民却舍得下身子,硬是要和沙漠作对,硬是要让沙漠驯化。长时期的治沙过程中,榆林人民提出了“人进沙退”的响亮口号,年年坚持,岁岁继续。为了提高质量,保证效益,他们在治沙过程中采取了两步走的过程,即在沙区先搭障蔽,后上乔灌。这样做,无疑是十分正确的。搭了障蔽,就控制了飞沙漫延,上了乔木灌木,就让流沙得以最终固定,得以变成森林或草原。在榆林,这种小片的人造树林或草场处处可见,令人十分叹慰。就是榆林城区西部过去被称为西沙的那块地方,今日也变成了榆林市的有机的一部分,高楼林立,绿树成荫,不是老榆林人再也已经看不出它过去的原貌。
好在榆林虽然年年遭旱灾,榆林的地上、地下水却不贫乏,而且还可以说很丰富。榆林地表有天然“海子”(湖泊)130多个,最大的“海子”有350亩,这在整个贫水的陕北已属难能可贵。榆林的沙漠里,很浅处就有地下水,就可开采出来用以灌溉、治沙或饮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榆林人充分利用这些水资源开掘了大片大片的稻田,稻谷的产量年年提高,品种也比较优良。现在,榆林已成了陕北的水稻生产基地。榆林大米,是在整个陕北的每一处粮食市场上都可买到的。地下水引来浇田,地上水还可养鱼。在榆林,天然和人工池塘水面可达三万亩,皆可养鱼。榆林城今后肯定会成为北国的鱼米之乡,这并不是空言,这是有着坚实的物质基础的。
榆林城的饮用水,多半是经沙漠过滤了的水,水质纯净,素有“桃花水”之称。这桃花水也真养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榆林差不多年年遭灾,居民吞糠咽菜,常常是填不饱肚皮,外出逃荒者甚伙。但就是这些逃荒的人,肤色也一般比较好,光洁红润,全不像长期挨饿的样子,这就是桃花水的恩施。榆林城还有两眼饮用泉比较出名。一眼叫榆阳泉,一眼叫普惠泉。用普惠泉和榆阳泉水酿制的老陈醋,酸而香,是烹调佳品,被评为省优产品,在当地很是走俏。用普惠泉水制作的豆腐,更是于鲜嫩中带有韧性,眼看可观其色白而绵软,品尝可知其清淡而纯正,榆林人常把它作为上等菜的作科招待外地宾客。在柏林城,吃一顿可口的油炸豆腐,无异就是品尝了当地的佳肴。
由于境内有残断的秦长城、明长城,地处长城线上,榆林便一直被称作“塞上”,长时间大概就是个半农半牧区。畜牧业的发达,给榆林的毛纺生产带来充足的原料,明、清时起,榆林就有了皮毛加工业。榆林毛毯以其质量好、花色鲜,一度成为老牌子的陕西名牌产品。不用夸张,一个人出生后便铺上一条榆林毛毯,保养得好,大概临终时这条毛毯仍然完好无损。一条毛毯,有时会是老子铺子儿子铺,儿子铺了孙子再铺,其耐久性往往在百年以上。一度时期,榆林毛毯还曾作过干部工资的标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条榆林毛毯售价是四十多元,一个本科大学毕业的干部的月工资也是四十多元,一个月的工资刚够买一条榆林毛毯。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这种干部的月工资在改革开放后已增加到了四百几十元,榆林毛毯也加价为四百几十元,一个月的工资刚好仍只够买一条榆林毛毯。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干部的工资涨上去了,榆林毛毯却再未提价,这才可以看出人民群众的生活确实是有了很大的提高。毛毯而外,榆林还加工制造地毯、皮鞋、皮衣,这些产品一般都质料较好,耐穿耐用,唯因榆林地处偏远,工艺落后,市场竞争能力并没多少优势,这也就造成了榆林的皮毛加工业总是在不断发展,也总是飞腾不起来,担负榆林的龙头产品名实难副。
前边说过,榆林的教育事业比较发达,榆林中学早就小有名气,而确实已给国家培养出了不少的栋梁之材。榆林的民间文化艺术,特色就更加鲜明突出。榆林和延安并称陕北,但延安市的黄陵县,旧称中部,已是陕西省南北的中间地段。所以在延安市,北八县属纯正的陕北原始文化,东南几县就有点串味,就是由陕北向关中过渡的中间地带。而在榆林,十二个县就都可一言以蔽之统称为陕北,毫无例外。陕北旧有的风俗传统,旧有的民间文化艺术,也就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也许是长时期多民族杂处的缘故,陕北民间文化艺术又保留了一些已经消亡了的少数民族的文化,这就显得丰富而驳杂,瑰丽而土气。延安作为革命圣地,民间文化艺术在革命战争年代就得到过开发,不断加工,有时就提高了,有时因取舍不同也就走了样,串了味。而榆林地区的民间文化艺术,却几乎是长时间封存着的,居民们并未经过大的改头换面。所以一经小小的加工提高,立即便展示出勃勃生机。榆林有个民间艺术团,比延安市歌舞剧团建团晚得多,同样以挖掘陕北民间歌舞为己任,可该团近年来突飞猛进地发展,多年来多次出国演出,这就使榆林人脸上个个都生光,就好像在战场上打了胜仗一样。
榆林城是榆林行署所在地,现已撤地区设市,榆林就成了榆林市的首府。榆林辖管的十二个县(区),历史以来就是不发达的地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几乎长时间被国家列为重点贫困地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神府煤田得以探明,榆林市煤的总储量为2060亿吨,当然是世界级的一个大煤田,令人不禁欢欣鼓舞。靖定天然气被探明,又是一个世界级的大气田。有宝藏,就重点开采。在神府,成立了华能精煤公司,其优质煤已成了国家重工业的原料,还被源源不断地远销海外。在靖定,天然气的管道已铺到了榆林、延安、西安、北京,很快还要输送到上海。这可以看成是榆林这块贫瘠的土地的最大的富有,也可以看成是榆林人民对全国人民的特大贡献。可时至今日,煤田、气田仍没有使榆林腾飞起来,这倒令人不仅遗憾,而且很是惆怅。都以为,一方上地有宝,国家就应该作些让利,很快使这方土地上的人民先富起来,群情昂扬地开发自己的家园,建设自己的家园。否则,像榆林这样地上资源极其贫乏的地区,地下资源也全部由国家重点开采,那是很难打翻身仗的。当然神府煤田已带动了神木、府谷的工业生产,神府一带的人民绝大多数已越过温饱线。靖定天然气田也使靖边、定边的交通变得十分方便,这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榆林市的土地总面积超过了宝岛台湾,超过了海南省,人口却相对少得多。地广人稀,土地资源的潜力就也很大,总有一天是会派上大用场的。
作者也在拙著《三秦行吟》里写过镇北台、红石峡,现录于此。《登镇北台》:“春风又送燕归来,清明已过花不开。绿水漾处寒彻骨,黄沙飞时打脸腮。耳边如闻战马嘶,脑际犹留在恬哀。几茎蓬蒿频点首,应是健儿戌边回。”《游红石峡》:“挺拔突兀翠然阁,(注:阁在红石块内。)清沏明媚榆溪河。‘雄镇三秦’多壮语,‘中外一统’有石刻。未必桃源能避世,当有塞外堪唱和。胸中块垒知多少,既可长嗥亦可歌。”
作者不是榆林土著,所写榆林各县(区)的文章,全是多年采访所得。作者到过榆林市的每一个县城,在那些县城里,少则三五日,多则几个月,是作过比较认真的观测与踏勘的。作者的家乡延川县,又地处延安市以北,榆林市以南,和榆林地区有着频繁的往来。延安、榆林两个地区,历史上长时期溶为一体。作者在榆林地区的亲戚就有好多家。焉知作者过去的乡籍,究属榆林耶?延安耶?愿榆林地区的广大读者与文友,不要把作者视为外路客。作者给广袤、榆林大地所能奉献的,也不过就是一颗拳拳的赤子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