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这是流传在整个陕北的一句俗语。一个县,没啥可夸的,竟以石板而出名,可见它是多山多沟多石头的,可见它矿产资源的贫乏,可见它自然条件的恶劣。勿庸置疑,这清涧县肯定是并不富裕的。
清涧县位于榆林地区的南端,是头部已入蒙境的榆林地区的一条尾巴。据考证,这清涧二字原来也写作青涧,就因绕城的河水(涧水)和夹辅河水的青石板而得名。后来人们发现绕城的河水还算清沏明洁,于是才改写作清涧。只是这一改,青石板的寓意便抹掉了,便成了全以涧水而得名。可见石板使清涧县出了名,但石板毕竟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人们处心积虑还是要把它从县名上除掉的。清涧县设县较迟,大概已到了北宋年间,说明这个县现有的地盘原先都为邻近的县所管辖。
地处黄河沿岸,因气候物候所致,清涧县盛产红枣。这可是清涧县的一宝。清涧县的红枣,个大,色亮,吃起来口感很好,据鉴定营养价值也很高,兼之产枣量是陕北各县之最,因而它就给清涧的农民带来了不少福泽,这倒是大可夸耀的。
清涧县城东南河边的一块平台上,建有一座魁星楼,是清涧县城的一景。魁星楼的神主,当然应该是北斗七星首座的魁星。魁星既为斗首,就有了第一的称呼,陕北人划拳中喊的“五经魁首”,也说的就是最高的,亦即第一。自己位居榜首,魁星也就有了主管天下考场的说法。秀才中的第一,举人中的第一,进士中的第一亦即状元,就都由这魁星负责选投。旧时有“魁星点卯”的说法,卯为早晨,即起床时的5点至7点钟。魁星要在早上选拨人才,点中人才,说明魁星的用心还是很公正的。他选的就是那些一起床便用功读书的少年学子。魁星用什么点?传说中是用朱笔,即红色的朱砂笔,红笔点“红人”,这也符合锦上添花的说法。在陕北各县,魁星楼少见,连魁星阁也少有,证明历来贫穷落后的陕北,并不重视文才。可清涧人却很钟情于这文人的大神魁星,并舍得花钱在县城建了一座魁星楼,让城里的小学生读书时仰起头便可看得见,足见清涧人十分重视教育,对念书成才迷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清涧人为什么这么重视教育?没有加以详细考证,大概在漫长的封建时代,清涧人确有不少人才考中了秀才、举人乃到进士的。但有没有状元,似乎倒也没见过记载,也没听见那个人津津乐道地提说过。那么这重视教育,重视读书,就只能说是一种穷则思变的良苦用心,就只能说是作父母的,希望儿女长大后能有出息,能知书识字外出谋生,再不要象自己一样一辈子死守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
可用心再苦,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的历朝历代,倒也没有过清涧人因读书而作了大官的。个别在史书中偶然露脸的人物,也往往是一介武夫。可这读书又偏偏成就了清涧人,那是现代的事,中国共产党手里的事。有关清涧人在现代赫赫扬扬的事,留待后面详细记述。
清涧县有座九里山,笔者幼小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听说过那是韩信活埋母的地方,而且说的有板有眼,让人不得不信。但不知为什么,年幼的笔者每次听说这个故事都觉得很荒唐,很不可取,常常是摇摇头以示否定。韩信活埋母的故事不知是何人杜撰,故事里说,韩信小时候家穷,给人家当放羊娃。某天韩信在九里山上放羊,正在一处山坡上睡觉,听两个神仙般的阴阳先生说,这拦羊娃娃睡的地方是一方风水宝地,把老人埋到这儿后代肯定出贵人,出真龙天子。其中的一个阴阳似乎又叹息说只是偏高了点,韩信听清楚了,可假装睡着了。假装睡梦中翻身,又向下移了一点。两个阴阳你一言我一语地叹息还不够准确,还得向下一点或向左向右一点,韩信又按两位阴阳的指点挪动身子以正其位。直到韩信的身子摆正了地位,两位阴阳先生才叹息着走了。阴阳先生走后,机灵而狠毒的韩信竟心生一计,准备活埋母亲。他用放羊铲在睡觉的地方挖了个深坑,用了一整天坑才挖好。当晚他放羊回家很迟,回家后又给母亲撒谎说有一只羊掉到坑里了,要母亲帮助他去救羊。但待到母亲跟着他上山了,待到母亲被骗下了坑,歹毒的韩信便使劲往坑里填土,把母亲给活埋了,以后韩信才成了大将军,才立下了不朽的战功。儿时听此故事,当然佩服韩信了不起,相信儿女的前程是先人坟里埋下的。但对活埋母亲却无论如何觉得不对头,无论如何都不愿学。待笔者进了高中以后,读了《史记》里的《淮阴候列传》以后,才知那全是鬼话,全是假话。韩信是淮阴人,淮阴离陕北十万八千里,他怎么会到九里山活埋母呢?可见这样的故事编得越是迹近真实,越能迷人。这故事或许就是要人们相信风水的没有多少文化的风水先生(阴阳)们编的。故事流传较广,又具体到了清涧的九里山,大约就适得其反,使清涧人祖祖辈辈都落个不孝的骂名,蒙受永远也说不清的不白之冤。
这故事另外还有延续。传说韩信当了大将军后,终于天良发现,觉得当初亏待了母亲,埋得不够体面。就决定在原地给母亲重建个坟,好好安置一下。可挖开坟以后,母亲的尸骨上缠满了芦根,怎么也解不脱。替韩信营造坟的那些士兵们用刀子砍断了芦根,芦根中竟流出了血液。后来,坟是重建了,人是埋好了,可韩信终归只是个人臣,没当上真龙天子。以至开先看坟地的两位阴阳先生又叹息,韩信坟挖得太早了,破坏了龙脉,毕竟是个缺憾。这故事的后半段恰似狗尾续貂。权录在此,也算有据可查。可故事的初衷是说韩信改建坟之心太切,因此才没有成功。笔者的推测,倒是还另外有着一层暗意,就是韩信如此忤逆,如此不孝,怎么能够当上皇帝?他后来被吕后以反叛罪诛灭,似乎也应该说是合情合理的,纵使他不反叛也应该是如此下场。帝王将相的故事在陕北流传得不少,韩信是被陕北的农民或阴阳家们这样编排的,可见韩信虽然蒙冤,虽然临刑前说出了“狡免尽,走狗烹,高鸟亡,良弓藏”的骇世惊俗的名言,可他身后仍免不了时时遭受诽谤,再多加一些罪名。
清涧县是革命老区,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次陕西的起义,就发生在清涧县,党史和现代史上称作“清涧起义”。清涧起义发生在1927年10月,亦即“南昌起义”两个多月以后。起义的主要领导人是唐澎、谢子长。可清涧人白乐亭也是这次起义的组织者与领导者之一。白乐亭名字叫白明善,是陕北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后来于1931年被陕北军阀井岳秀绞杀,清涧人民对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所作出的贡献将永远值得称道,为中国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而付出了生命的清涧籍的革命先烈们将永垂不朽。据清涧县有关部门统计,土地革命时期,仅仅有8万人口的清涧县就有2万人参加了革命,其中牺牲了1486人,足见中国革命所付出的昂贵的代价。
可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最终还是胜利了,有付出就自然也有回报,艰苦的环境与革命的历程培养造就人嘛。又是清涧县有关部门统计,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清涧人中有50多人当上了省军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在全国各地率领人民群众建设社会主义。这就是前文提到的清涧人重视教育的结果。健儿们拿起了枪,起来革命,起来拼搏,又有一定的文化知识,优点就被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待到革命胜利,有文化的人自然比同时革命的没有文化的人有出息些。魁星点卯,直待社会主义时期,清涧人崇敬的魁星才有了灵应。这既不能看作是讽刺,也更不是玩笑,而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教育是基础,越是落后贫穷的地方越要加强教育。这一点,愿所有的陕北人都能向清涧人学习。
伟大的领袖毛泽东同志到过清涧县,而且在清涧小住了一段时间,那是1936年夏天红军东征山西时发生的事。毛主席住在清涧的袁家沟,在一张极其简陋的小炕桌上,填了一首词,即著名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都是去年底红军到达陕北后发生的事,并不是这个伟人眼前见到的景。追朔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都是脑际中渺渺的想象,直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时才揭开了诗人写这首词的庐山真面目。斗胆地说,在中国有史以来诗词的长卷中,还从来没有过如此气贯长虹的一首词,没有任何一个诗人有过毛泽东那样的胆识。不需预测,这首词将千古流传,万世难忘。毛主席填这首词时使用过的小炕桌现存延安革命纪念馆里,和现在任何一个单位的办公桌比较起来,都有点寒伧,可伟大就在那简朴之中!
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在清涧县擦边而过,黄河在陕北的一条最大的支流无定河也由清涧境内注人黄河。但除了黄河沿岸得天独厚的红枣外,这两条大河并没给清涧人带来多少福泽。倒是从子长县流下来的一条秀延河,在清涧境内流程并不太长,却造就了一条开阔的川道,使清涧县有了一些平川地。这条秀延河还绕清涧县城而流过,成了“清涧”县定名的信物。重视眼前利益或者也可以说是势利的清涧人甚至企图霸占这条河,境内的那一段乃至下游流人延川县的那一段秀延河,竟被改名为“清涧河”。可河自子长境内流来,早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秀延河,硬改清涧河似乎又有点理亏,情不通,理不顺。聪明的清涧人又想了个以退为进的办法,将县城也改名为秀延镇。可见在干旱的陕北,为了水,为了一条流动的河,人们的用心是多么的良苦。
清涧县现属榆林市管辖,但距延安市比距榆林市近得多,历史上,又长期是延安府的一块辖地。因此,历来是“扼守延安、关中之咽喉”。北宋时期,宋朝和西夏国对峙,范仲淹守延州,就和元吴的兵士们在清涧县打了好几次硬仗,恶仗。某次,清涧咽喉失守,延州大震,连关中道的庶民也惶惶不可终日。沈括守延州时,清涧县几度被西夏人占据,导致了这位科学家的惨败,甚至遭到了革职处分,足见清涧与延安的关系更为贴近。
清涧人的语言,也和自己相邻的延川、子长两县人的语言贴近,在整个陕北,这三个腹地县的人的语言自成一个体系,即出名的“丝丝腔”,将现代汉语拼音字母中的J、Q、X与Z、C、S混用的“丝丝腔”。不过较之延川、子长两县,清涧的“丝丝腔”尤为显著,连“你”字也归入了Z、C、S的行列,变成了现代汉语中绝对查找不出的“你”,这也可谓全国没有,清涧独有,是地域文化中一个极为奇特的例子吧。关于清涧、延川、子长三个县的在陕北极为罕见,极其明显的地方语言,作者在这篇文字里也记述它,倒不是猎奇,这是有着深深的用心的。作者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无论如何都解不开这三个县“丝丝腔”形成之谜。是某个少数民族长期占据这三个县,遗留下来的残存语汇吗?还是仅仅为了一条连接着三个县的秀延河,因水系而定语系,致使秀延河流域的人就该操“丝丝腔”呢?有人说研究这种学问跟本就没多大价值,有人更觉得这是闲得没事干时的一种无聊的举措。可笔者是个大书呆子,生于斯,长于斯,入了这个“级”就再也钻不出来,总想寻根问底,弄明白所以然。这大概不是多事吧,肯定有后人会继承作者的这一件事业,将这三个县的独特的语系的形成弄个水落石出的。
清涧县有个店则沟,店则沟只是一个乡的所在地,根本没啥名气,也绝无美丽的风光供人游览。但陕北有一种杜鹃鸟的叫声却又多次地呼唤店则沟。那种杜鹃鸟的叫声是:“谁跟我到店则沟走”!“谁跟我到店则沟走”!儿时听老人们反复地模仿这种鸟的这种奇特的叫法,对店则沟这个地方很是产生了一种好奇心,总以为陕北大概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地方,要有,那就是块好地方了。长大后,看地图,看到了清洞有个店则沟,就是这杜鹃鸟呼唤的这个村庄,还是没消除好奇心干脆坐车兼步行,来到了店则沟。乘兴而来,兴味索然而返。原来这店则沟非但不好玩,绝无名山胜水,就是村民们压根也不知道有这样一种叫声的鸟在陕北这方土地上存在,甚至讪笑作者得了梦呓症,是一种瞎说,甚或就是杜撰。作者在此郑重声明,在作者的家乡延川县永坪镇一带,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确实存在过这样一种鸟,孩提时代的作者也确实多次聆听过这种鸟的鸣声。那么,这杜鹃鸟真的就是一种精灵的化身了。相传它是蜀地失国的皇帝杜宇死后变成的。而陕北乃至关中地区的杜鹃科的鸟除了叫“黄杠黄杠”的外,还有“布谷,布谷,布布谷”,还有“种豆豆,种豆豆”,还有“算黄算割,算黄算割”,都以鸣声酷似人语而出名。这种“谁跟我到店则沟走”的小鸟,一口气竟呼出七八个字,可见它的赤诚并不低于杜宇。作者曾设想,是店则沟的一个人出外谋生,客死他乡,才幻化出了这样的一种鸟吗?若是如此,它的小心愿已经了了,作者已经按照它的指点,跟着它走了一回店则沟。
重视教育使得清涧县的文化也比较发达。尤其是民间文化艺术,就很有点包罗万象,集大成之派势。剪纸、刺绣、石雕、木刻、布堆画、镶嵌画、面人、泥人、糖人,在清涧县到处都有流传,巧女子巧匠人颇为不少。秧歌舞、跑旱船、赶毛驴、要狮子、舞龙、踩高跷,蛮婆蛮汉,过春节时,也会在清涧大地上一齐亮相。尤其是陕北道情,那是整个陕北大地上,除了秧歌剧外,域内流传的唯一的一个剧种了,清涧人就很擅长唱道情。陕北道情在陕北当然分布较广,至少有十几个县有这个剧种。但戏窝子,或者郑重点说,正宗的陕北道情,却是操“丝丝腔”的延川、子长、清涧三县。秀延河中流的清涧人民尤其迷恋于陕北道情。陕北道情中的东路调,高亢而奔放,颇有阳刚味,清涧县就流传得很广泛。一曲《翻身道情》从陕甘宁边区解放区唱出,在祖国大地上已经回荡了半个多世纪了,仍然能听得人“回肠荡气”,热血为之沸腾。《翻身道情》中采用的陕北道情的曲调,基本上就是东路调。在清涧县与延川县,有一出陕北道情大戏叫《十万经》,可连续唱两天两夜,分为《李翠莲大上吊》、《刘全进北瓜》两大部分,亦即前后本,满台子鬼魁横行,阴气森森,却又能使观众不吃饭、不喝水,静静坐下从头看到尾,可见陕北道情戏的艺术魅力实在不可低估,而清涧人的巧慧,往往也就含寓在这唱道情之中。清涧县流传的陕北民歌,多叙事性民歌,内容丰富,故事曲折,有头有尾,一口气可以唱上几十段,唱民歌也就讲述了故事,这也可称别具一番韵味。在陕北,有人自杀了,大家往往说是“寻了无常”,可见陕北人是很知道这无常鬼的价值的。但陕北的地方戏剧陕北道情中,陕北的民间故事中,又很少能听到无常鬼。清涧县的民间故事中,除了吊死鬼(往往是女吊)、血腥鬼(女人因难产而死亡)极为恐怖外,还有很通人情,很滑稽诙谐的地方鬼。地方鬼迷信书籍中也难找到,不知究竟是一种什么鬼?他好像和老百姓很亲近,老百姓甚至可以和他开玩笑。按他的职责而言,他是负责勾魂的,大概就应该是无常鬼。可按他颇有人情味,颇具乡土观念而言,他又可能是一个地方的阴间的乡长村长一类的人,是个守土之鬼。清涧人说起地方鬼来津津乐道,似乎许多人都和这地方鬼沾亲带故。细加分析,这大概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地方观念吧。
清涧县地表上没有成片的森林覆盖,地下的矿产资源也较缺少,这既影响了清涧的农业生产,也制约了清涧的工业生产。改革开放以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清涧县的发展步伐就比较绥慢,长期滞后。可清涧县因为在外地当大官的人多,自然在全国各地拉关系也就方便些。虽然已在外乡当了大官,从自己始,子子孙孙已经不可能再定居这清涧县,可作为清涧人,谁又能无故乡情呢?故乡需要支援,需要帮助,有可能的时候,大官们人人都可帮一把的。清涧应抓住这个无形的人事资源,大开门户,大力发展乡镇企业,不断地移来它山之石,这大概也可叫做谋到正点子上了。
清涧县的石嘴驿镇以上,已接近绥德,口音也就和县境核心部分的居民的口音大不相同,纯粹是一种绥德话。在清涧,一条秀延河造就了口音的“丝丝腔”,一条无定河又使人民的语言变为绥米话,水系的分野是如此明显,这又不能不使人叹为奇观。清涧的饮食文化和子长县差不多,凉粉、煎饼也是这个县的特产,夜市也比较红火,这又展示了清涧人饮水思源(即饮秀延河而思念子长)的本色,说明清涧人的本质还是很纯厚的。 |